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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從軍 他天生適合戰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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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從軍 他天生適合戰場。

馬被牽了回去, 摔出口淤的北覃也由人帶下山醫治。衛冶騎在馬上,微微彎下腰。

只見這倭刀改窄了一寸,只手可握。刀柄樸實無華, 刀身半截卻讓翻成了細密的鋸齒,鋸邊卷翹, 一旦嵌入骨肉, 就是難舍難分, 死力硬拔也能在紅帛金的加持下,活生生拖出一塊粘連的血肉。

……這樣的手藝,實在不像東瀛人冶刀的傳統。

自啟平大敗後, 東瀛人這些年竭力模仿的,是雁翎刀的樣式。而雁翎偏重偏速, 與東瀛用慣的倭刀走的是兩個極端。

張力士未遭貶斥前,對倭刀興趣極大。

任不斷耳濡目染, 一眼能看出其中的不同。

他眉頭微蹙, 靜靜地凝視片刻, 說:“倭刀的底,西洋那塊的工藝……娘的,我就說前頭那幾個東瀛和尚不對勁,哪兒有老老實實吃齋念佛的,能養出那麽個身骨?”

仿佛是要印證他的話,山頭一角, 忽然冒起青煙,緊接著便迎風燒起了大火。

衛冶朝那片天看去。

言侯不在戰中, 排演戰況卻是一把好手。

同樣,西洋人雖然隔海遙遙,一時之間也身不能至, 可他們既能容忍教廷爬到了皇室之上,就足以說明他們太明白什麽叫信仰了。

於是這幫精打細算的洋毛子在三十年前吃飽了虧,在前幾年的內亂裏,又自己跟自己打了個缺錢少人,如今就打算出工不出力——他們在供應給東瀛人改良倭刀的同時,還讓在北齋寺內潛伏數年的東瀛僧人順之作亂,燒毀佛堂,打砸佛像。

金鑄的無邊慈目在漫山火光的輝映下,顯露出幾分內隱的猙獰。

衛冶看著半山的小屋著了火,忽地拾起倭刀,拍馬前行。

任不斷忙道:“哪兒去!”

“我哪兒也不去。”衛冶反手扣刀,寒芒映面的刀身側影而行。

他說話時口吐寒氣,眼神狠戾:“東瀛這時作亂,必與漠北互有勾結。香山一周都已戒嚴,阿列娜不在這裏,能跑哪去?蕭隨澤不敢燒山封人,如今自然有人替他燒!這把火就是送走她的掩護。”

“她跑得脫麽?”任不斷不懂就問。

衛冶扶刀打馬,逆火直上:“你覺著呢?還楞,兔子跑得快著呢!”

與這邊遙相呼應的竄天猴一經炸起,童無的目光定在離了半座城的那處,無聲地咬牙,罵了一句。

仙頂閣的後巷,向來隱秘。往來的人太雜,出的亂子只多不少,是以饒是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,忙了一宿的窯姐兒也沒空搭理,至多有那脾氣不好的讓人擾了清夢,沒好氣地推開門,沖外頭不幹不凈地叫嚷幾句。

童無聽見了聲,沒往心裏去,只隨意偏頭看了眼。

那姐兒不知怎的,被她這無意掃過的眼神嚇得心驚肉跳,那雙不著鞋襪,光是一眼瞧著便生嫩可人的玉足一退,態度陡然和軟下來:“這、這是什麽了……”

“無妨,睡你的。”童無說。

姐兒慌忙應了,正要走。童無忽地轉頭叫住她,問:“顧掌櫃可在?”

那人沒答話,瞧著臉色很是茫然。

童無端詳她片刻,當她不知道,就要轉頭奔往北齋寺,將封長恭要她帶去的消息給侯爺帶到。

這個時候,一雙柔軟細膩的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。

童無驟然脫身,回首時已然猛地拔刀——

卻聽那姐兒驚呼一聲。

寒芒懟到了來人的鼻尖,芩鶯大抵是沒想到這一遭,怔楞住了。良久,她才堪堪回過神,扶住了墻,柔聲問:“童姑娘,這是怎麽了?”

童無聽見了,卻沒回話。

見是芩鶯,她飛快地丟下一句“抱歉”,上馬走遠了,將面面相覷的兩人丟在了後巷。

她一邊想著方才偶然聽見幾個小童嬉鬧時唱的小謠,聽他們童言無忌地唱著“天命定,正統移,奴兒頂”,心中驚駭。

一邊疑心萬分段瓊月所說的……難不成阿列娜當真能搭上路子,眼下就藏在花酒間裏?

然而距離此時,半日之前。

黎州帥府,風大得旌旗快要掛不住。

楊薇蓉的胳膊齊斷處止住了血,一日過去,也不見傷寒發熱,算是一種不幸中之大幸。

戰況初歇,為數不多的漠北軍只為糾纏,不為奪州,這就說明她原先的預料不錯——那蘇勒兒放不下她困於北都的神女,首當其沖,就是要以武力脅逼大雍,讓她妹妹回家。

於是楊薇蓉也就不再強撐,決心暫卸帥職,只守後方,將前沿陣地連同臨危指揮權一並交給了已顯磐石之風的楊玄瑛,並遣派了跟她最久的副將,前去輔陣。

西南守備軍吃戰不緊,岳家軍就要前往別地支援。

楊薇蓉前來送別的時候,晨光熹微。方照一正在監督整載軍備,岳雲江沒有回頭,卻好似能辨認出她的腳步,說:“雖無大礙,到底也是重傷,需要好生調養。你我並肩作戰多年,何必執此虛禮?回去吧,不必送。”

楊薇蓉:“送在其次,我是有要事相問。”

岳雲江靜了須臾,道:“直說。”

楊薇蓉沈沈地眺望初升的朝陽,說:“眼下的亂局似曾相識,這大雍的軍營卻已不是衛元甫還在的樣子。踏白營埋了這些年,算是徹底養廢了,不頂用。烏郊營和禁軍都得守著北都和內禁的貴人,旁人的生死,向來是入不了他們眼,只要不是打進了北都,他們也指望不上。可各地守備軍裏,除了西南守備軍統領四州,就屬我黎州守備軍最有軍紀,刀口最利……可如今你也瞧見了。”

岳雲江不說話。

楊薇蓉說著,側過目光,以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看向他:“蘇勒兒是個女人,卻能在一眾得力的兄弟裏坐穩王庭,此戰過後,她靠的是什麽想必你也看在眼裏——雲江,不管廟堂裏坐著的那幫人承認與否,真刀真槍打仗的是我們。你我心知肚明,你也好,我也好,我們不是漠北軍的對手。”

岳雲江頓了下,只說:“為人臣子,為軍之帥,你我就是戰禍裏唯一的防線,豈能輕易言敗?”

“我不是要你認輸,只是有些取舍,勢必要做。”楊薇蓉說,“……放了潁州吧。”

此刻正前來匯報戰備的方照一恰好聽見這話。

他先是不可遏制地一楞,緊接著怒從心起,失聲道:“你說什麽?!”

岳雲江擡手攔下滿臉不可置信的方照一,沈默不語。

朔風凜然,西北一帶的群山巍峨萬裏,山丘莽莽,延續至今。那似乎是一場極難推倒的高墻,叫人只敢認命。

幾人對視片刻,還是楊薇蓉率先嘆了口氣,開口道:“潁州易攻難守,四通八達,每個關口都要有人看守,出不了一處錯,一旦讓漠北軍尋到薄弱處,由內逐一擊潰,之後呢?端州可就在不遠處,端州之後,再過四州,那就是直通北都了。眼下西州守備軍,剩餘將士共計一千三百八十五人。潁州將士約莫一萬八千人。再是端州守備軍,與你們岳家軍,你們集結兵力一道舍了潁州,固守端州,等來四方援軍,這才可能在之後的戰役中與漠北軍有一戰之力。”

方照一不是不懂這個道理。

可潁州不是空城,裏頭住著十幾萬膽戰心驚的百姓。

他們近乎盲目地守著家鄉,守著這片土地,那指望稅米供養著的將士來殺、來戰的……也是鮮活的一條條人命。

他一時間胸悶氣短,憋屈得紅了眼,別過頭去。

岳雲江閉了閉眼,睜開後看著楊薇蓉,忽然道:“你覺得當年大帥與我……是不是都想錯了?”

時至今日還能被岳雲江喚一句大帥的,只有衛元甫一人。

楊薇蓉平靜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岳雲江似是自嘲一笑:“阿冶那會兒才十歲,吵嚷著要進踏白營,為此大帥明面上不允,多有斥責,私底下卻沒少同我抱怨,抱怨裏頭,止不住的全是誇耀……到底父母心,阿冶爭氣,他怎麽可能不得意?”

“再得意,踏白營也成了廢的馱馬力。”楊薇蓉說,“侯爺該受的罪,這些年我瞧著,也是一個沒少受。想來大帥泉下有知,也要捫心自問一番你方才問的那個問題。”

岳雲江摩挲著劍柄,緩緩地說:“阿冶是個好孩子,是我和大帥一意孤行,耽誤了他。元朔之亂結束後,所有人倒是都過了兩年好日子。可之後踏白營身負榮膺,常年駐守邊境,又得民心,大概是讓有的人睡不踏實了,就想方設法把段眉困在侯府,久住北都,把阿冶那麽個兩歲出頭的毛孩子跟肅王殿下湊一塊兒……分明有爹有娘,硬是逼成了吃百家飯長大。”

楊薇蓉面色不變,神情平淡得讓人心寒。

岳雲江說:“後來你也知道,他十一歲那年,啟平十九年,踏白營奉命歸攏帛金,掃到最後一處多方勢力盤踞的黑市,遇著了大麻煩。大帥被困多日,礙於脅迫,沒有一人敢拿定決策,是阿冶不管不顧,帶著原是看守他的十個親衛,拿了帥令就跋山涉水來找我支援。後來大帥怕他出頭,勒令封鎖了一切消息,也沒給他應有的獎賞,反倒愛尤生怖,將他當著眾人面責罰蹲了一宿馬步。我怕他委屈,偷偷想去哄他,但那麽冷的夜,他眼眶都凍得極紅,眼淚蓄著,卻一滴沒落,只是執著地盯著帥旗看……那時候我就知道,阿冶是有血性的人,他天生適合戰場。”

岳雲江說這一切的時候,楊薇蓉安靜地聽。

聽完,她看向岳雲江,目光裏覆雜的意味辨不明晰。她說:“但你最後還是選擇了盲從大帥。子沅心疼侄子,倘若侯爺非要入軍,她攔不住他。真正攔下他的人是你。”

岳雲江不再說話。

楊薇蓉聽見軍營拔寨的動靜,那是她多年夢裏都放不下的吹角連營。這種生死抉擇她再熟悉不過,因此,每走一步,都勢必要痛徹心扉,步步為營。

“所以後來岳家軍不再為聖人所忌憚,武將青黃不接,你就順理成章,成了岳大帥。”

楊薇蓉說著,偏過頭,仿佛不肯放過他一般追責道。

“我知你沒有爭權奪利的心思,也知你做這一切,是大帥授意。他對你有知遇之恩,衛子沅又是你的夫人,他的臨死托付,你不可能拒絕。”楊薇蓉驟然冷漠道,“但你有沒有想過,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我,沒了血性。蘇勒兒正是當打之年,她要奪回的東西有很多。侯爺做不了統帥,衛家人卻還沒有死絕。虎狼大敵當前,武將從來稀缺,現如今東瀛與漠北來犯,南蠻西洋更是躍躍欲試,哪個將領都騰不開手。北都若要組建援軍,就要命將。此人既要有率軍之能,又要有功勳之卓,足以服人的同時還得受制於北都,這樣的人只有一個——”

岳雲江臉色忽地一變。

方照一也從話裏聽出什麽,立馬看向岳雲江,在那堪稱可怕的臉色面前不敢吭聲。

楊薇蓉似是感嘆地闔眼,從血色盡失的嘴唇裏,冷冰冰地吐出一個名字:“衛子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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